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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你……杀了我…… 湛王摸了摸阿胭的脸:乖,只要你爱我,我就不会杀你.

小香家小说阅读2018-10-11 09:42: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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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书名:宠后作死日常

2.章节:章节不明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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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售价:4.99


 

正文

      

  文案

    湛王将阿胭抱紧,低哑地问:你为什么浑身都在颤抖?

    阿胭哆嗦哆嗦再哆嗦:我怕……

    湛王宠溺地笑:你怕什么?

    阿胭腿都在抖:……怕你

    湛王挑眉:怕我什么?

    阿胭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怕你……杀了我……

    湛王摸了摸阿胭的脸:乖,只要你爱我,我就不会杀你。

    阿胭反手紧紧抱住湛王的胳膊:我爱你,爱你,爱死你了!只要我活着我就爱你!活一天爱一天!

    湛王俯首亲她的脸颊,低柔的声音在阿胭耳边回荡:是爱一天,活一天小天使不要被吓到哦,其实这是一篇美食皇后文~~~

  第1章 从一块糕开始(修)

    

    这一辈子,她叫阿砚,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姑娘。

    此时的她,正跟着家里隔壁的彭二娘,站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机遇。

    这几年她家里境况不好,前几天彭二娘介绍了这么一个当厨娘的活计,说是今天过来试试。

    现在已经入了秋,她身上的夏衫就显得单薄了。更何况这是去年做的,去年宽松,今年就局促,更让她止不住地发冷。

    她用纤细的胳膊环住自己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问彭二娘:“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去啊?这里好冷……”

    彭二娘瞪了她一眼,斥道:“这是大户人家,不是咱们村里,你可不许这么没规矩,不要抱着胳膊,看着寒酸小家子气。”

    阿砚听话地点了点头,乖巧地放开了胳膊。

    彭二娘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虽说这阿砚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吧,可这傻姑娘做起事来,总是让她意想不到的傻,比如现在。

    寻常姑娘来到这么一个陌生又气派的地方,不是应该欢天喜地吗,她却依然一副呆呆笨笨的样子。

    她本来想说她几句呢,不过想着她从中昧下的二十两银子,还是决定对这个傻姑娘好点吧,反正她也活不了几天了吧。

    正在这时候,朱红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中年人翘头从门缝里钻出来。他浑身都是白白胖胖的,脸更像是一个刚出锅的馒头,头上包着一个白头巾,身上穿着一身白袍子,通体只有一个字形容:白。

    这中年人是彭二娘的表舅,看了看阿砚,倒是挺满意的,小姑娘水灵秀气干净,一看就不是那腌臜人。

    他对阿砚说:“来来来小姑娘,你叫个什么名字?几岁了?哪里学得做点心手艺?除了点心,可会做些其他?”

    阿砚乖巧上前,犹如背书一般回答:“我叫阿砚,是牛桩子村的,就住在二娘家隔壁,再过两个月三天就十五了。我这手艺是镇子上的运来饭庄学的,会做点心,会做菜,会做些小吃,还会做汤。”

    这表舅听得非常满意,一拍大腿:“是谁说你傻来着?这不挺机灵聪明的一闺女么,看这口齿伶俐,这一双眼儿也干净,手也白嫩,好,真好!”

    这话听得阿砚脑袋发晕,歪头看表舅,心说这是招厨子吗?

    可是表舅却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机会:“阿砚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当我的徒弟,我本姓韩,人送外号韩大白,你以后就叫我大白叔吧。”

    阿砚清脆响亮地喊:“大白叔!”

    韩大白满意极了:“走走走,跟大叔回府去。”

    彭二娘有点傻眼,她本来还怕表舅嫌弃阿砚呢,没想到竟然还夸她?夸她什么来着?机灵聪明伶俐又白净?

    彭二娘呆呆地看着阿砚随了自己那表舅往里走,忙追上去:“表舅,阿砚,等我下啊!”

    她好不容易能混进去这府邸见识见识,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呢。

    表舅看了她一眼,不乐意了:“你进来做什么?”

    彭二娘被这么问得一愣,后来才想起来,忙说:“阿砚她没什么见识,初来乍到,我怕她吓到,总是要跟着她照料下。”

    表舅看看眨着清亮大眼睛不说话的阿砚,勉强同意了:“行,你也进来吧,不过不许乱说话!”

    彭二娘赶紧点头。

    一进去这府里,彭二娘便有些眼花缭乱了,这府里虫鸣鸟叫的,到处是花啊草的,溪水河流小桥,还有琉璃瓦房子,白玉栏杆。彭二娘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脚也有点打颤。

    贵人就是贵人,住得地儿,比他们镇子上卖的画还要好看呢!

    彭二娘看向阿砚,再次提醒说:“阿砚哪,你可看到了,这府里,真是跟天上神仙住的地儿一样,你可不要再犯傻了。”

    阿砚点头:“我知道的。”

    她心里门清儿,这可不是犯傻的地儿,一不小心,小命就没了。

    彭二娘见她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想了想又问说:“你看这宅子这么大,你可害怕,若是怕的话,可要对我说。”

    阿砚想了想,摇头说:“不怕。”

    彭二娘干笑:“呵呵,不怕就好。”

    到了这个时候,她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

    阿砚却浑然不觉。

    那边韩大白更是没注意到,直接领着阿砚奔后厨而去。

    彭二娘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周围挺拔立着的侍卫,顿时有点心慌,赶紧就要追上去,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忽然站在她面前。

    她打眼一看,对方戴着一个玄铁面具,面具上面开着两个眼,一对眼睛发着阴森的光盯着她瞧。

    “啊——有鬼啊!”

    尖叫声惊恐万分。

    

    阿砚跟着韩大白来到厨房,刚走到门口,就有点纳闷了。

    她从里到外打量了一番:“这厨房可真干净!”

    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厨房了吧,比他们家房子还要大上几倍,宽阔明亮,白玉石砌成的灶台,地上也都是白玉一般的石头。

    最让人惊奇的是,那个白色真跟刚下过的雪一样白。

    这怎么看不像一个厨房。

    韩大白赶紧拦住她,不让她进去,却是招呼里面的一个少年说:“何小起你过来,拿一套新的脚套给阿砚。”

    阿砚就看到,有一个穿着米黄色袍子的少年,眉眼清秀好看,应了声,打开旁边的一个暗红色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叠白色的缎面布料过来,然后走到了阿砚面前。

    阿砚有点惊讶地看了看韩大白。

    韩大白解释说:“我们九爷不喜欢厨房里脏了,但凡咱们进去,都得戴上这个脚套。”

    阿砚顿时明白了,点点头,接过来那脚套。

    那脚套的料子可真好,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她顿时想起娘亲给自己做的小肚兜,那料子比这个能差出十头牛来,这可真是天上地下。

    她有点可惜:“这料子,套脚上吗?”

    那个叫何小起的少年扫了眼阿砚,好看的眉眼中露出鄙薄:“没见识。”

    说着,他不高兴地嘟哝了句:“大白叔,这一看就是个乡下土丫头,回头九爷知道了,定会发火的,真得要让她……”

    他话才说了半截,那边韩大白就不高兴了。

    要怪只怪前几天,他家外甥女彭二娘给他送了一个糕点,谁曾想这糕点竟被小昭误当成做给他家九爷的糕点,直接端过去了。

    九爷吃了,竟难得点头,说不错。

    是以如今韩大白这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将这乡下小丫头弄到厨房里来帮忙。

    于是他瞪了一眼何小起:“不让她试试,那怎么办?不然赶明儿九爷恼了,直接把我们拉出去砍死?”

    本来呢,阿砚手里摩挲着那柔滑的白缎面,正满心喜悦地往脚上套呢,这个时候,那个“砍死”中的“死”字钻入了她的耳朵,她动作一下子僵在那里。

    僵了一会儿后,她浑身开始颤抖起来,先是轻轻小幅度地颤,接着就是大幅度犹如筛糠一般地颤,最后只听得“噗通”一声,她直接跪倒在地上了。

    韩大白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阿砚,我还没让你拜师,你怎么先跪了?”

    阿砚清澈眼眸中已经落下了泪水,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看那白嫩嫩的小脸蛋,看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韩大白心都化了,赶紧将她拉起来:“阿砚你这是怎么了?可别是生病了?”

    阿砚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努力挣扎着爬起来,抬手擦着眼泪道:“大白叔,我听不得死字……”

    一听到这个死字,她就浑身哆嗦,不能自制。

    韩大白此时真是莫名其妙,不过他还是安慰阿砚道:“阿砚别怕,咱们九爷也是讲道理的,只要咱们做出他称心的膳食,咱们就不会死的。”

    可是阿砚听到他第二个“死”,这下子连嘴唇都无法控制地开始哆嗦了,她想对韩大白说你不要再提“死”字了,颤抖的唇却根本不听使唤。

    何小起从旁都看呆了,瞪了阿砚一眼:“这丫头脑袋就不正常!”

    韩大白这个时候也感觉出不对劲来了,不过想到她做出的那个点心,只好忍着好奇哄她:“别怕别怕,不说了,咱们赶紧做点心,九爷那边等着呢!”

    阿砚听到做点心,这才深深地几个吐纳,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唇不再抖了,腿脚也不再抖了。

    半响后,她恢复了平静,艰难地蠕动了下唇:“好的,我们做点心吧。”

    韩大白赶紧给何小起使眼色,让他准备食材。

    阿砚换上了脚套,穿上了厨房里专用的白缎面厨袍,这个时候何小起端来了一个盆,那个盆明晃晃的,泛着银光。

    阿砚打量了一番,竟发现这是一个银盆。

    她有点惊讶,做一个银盆得用多少银子啊?怕是镇子上最有钱的富户也做不起吧?可是现在,竟让区区厨娘用个银盆洗手?

    何小起鄙视地望了她一眼:“乡下丫头没见识,赶紧洗手,洗干净了才能做点心。”

    他语气并不好,不过阿砚并不在意,她看了看旁边的一个胰子,那胰子好看又精致,放在一个银盒里。

    何小起撇了撇嘴:“这是陈香胰子,给你净手的。”

    阿砚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了,她认真点头,用那个陈香胰子,在银盆里洗了手。

    洗完手后,大白叔过来了,让阿砚做一个上次的那种点心:“就是你上次给二娘做的那个糕点,你二娘送过来我这边了,你再做一份吧?”

    阿砚冥思苦想了一番后,终于问大白叔:“可是我给二娘做了什么点心啊?”

    好像真有这回事,可是她记不起来了呢。

    大白叔:……

    何小起:……

    

    第2章 雏菊狮蛮糕(修)

    

    大白叔瞪着眼睛瞅着阿砚那清澈的大眼睛,还有那灵秀的小脸蛋。

    分明是个机灵丫头,怎么脑袋真好像有点问题呢?

    大白叔想起了自家堂侄女的话。

    不过想到了他家九爷的板子,他还是忍下心中的疑惑,尽量描述了那天的糕点:“看着有些像狮蛮糕的,上面红的绿的,还散着小花,带着淡淡的菊香,想起来了吗?”

    阿砚皱眉想了一番,最后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那是我做的雏菊狮蛮糕啊!”

    大白叔总算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好,那你再做一份?”

    阿砚点头:“没问题啊!”

    大白叔和旁边满脸鄙夷的何小起对视了一眼,暗自点头。

    阿砚呢,看了看旁边的食材,这才发现那些食材都放在白瓷小碟子里,各种食材配料都是最齐整的,她望了眼大白叔:“还缺点雏菊。”

    大白叔忙吩咐一旁的何小起:“去!”

    何小起皱了皱眉头,不过还是往外走。

    谁知道阿砚却对他又补充说:“太老的不要,太嫩的不要,要昨日个新开的那种,不大不小的。”

    何小起没想到这乡下丫头使唤自己这叫一个顺手,瞪了她一眼,不过到底还是去了。

    他倒是速度快得很,不过片刻功夫,便提来一篓子雏菊来。

    阿砚有些惊诧:“这么快?”

    何小起颇有些得意:“咱厨房里要用的,哪个敢怠慢?”

    这些事儿哪里劳驾他来亲自动手,自然有侍卫代劳,那些侍卫轻功好动作快,没几下就给弄了一篓子。

    阿砚对于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她再次检查了食材,开始做起了她的雏菊狮蛮糕。

    其实这狮蛮糕,乃是本朝重阳节时常用的糕点,就是用粉面蒸成糕,上面放点石榴籽啊粟子皇,还有银杏松子等物,再嵌上点肉丝儿,使这糕点打扮成个狮子蛮王的样子,所以才叫个狮蛮糕。

    不过阿砚做的这个狮蛮糕,却和别人做的不同,她在蒸治面糕的时候,是加入了雏菊的。

    一旁的大白叔和何小起见阿砚慢腾腾地做起糕点来,都开始打起精神从旁盯着瞧。

    只见阿砚白嫩嫩犹如菱角一般的白手指,从篓子里挑了十数朵雏菊,放在锅里,又取了旁边的山泉水加上开始烧火。

    大白叔见此,忙喝止:“你不用烧水,让何小起烧。”

    何小起倒是没说什么,乖乖地去烧火了。

    阿砚趁机将旁边的一些食材全都挑选了,洗干净了备用。

    少顷之后,锅里的水煮沸了,阿砚拿了一个纱布滤掉菊花,又在菊花水里加入了冰糖,粟子粉,一边搅拌着一边继续让何小起烧火。

    待到这边菊花水煮好了,阿砚慢调思虑地和面做糕。

    大白叔简直是要把眼睛瞪出来了,他想看看这小姑娘怎么做的,可是他看了半天,却觉得她的手法以及配料并没有什么特别。

    大半个时辰后,阿砚的雏菊狮蛮糕出锅了,淡黄的糕饼,上面有各样干果点缀其间,更有片片菊花缓缓飘动。

    大白叔凑过去,这才见那菊花欲迎还遮,半镶嵌在糕饼上,因那菊花花瓣轻盈,如今旁边稍微有人走动,那菊花便仿佛蝴蝶翩翩起舞。

    而更让人惊奇的是,不过是十几瓣菊花而已,这糕点便散发着淡淡的菊香,清冽悠然,让人恍惚置身菊园之中。

    何小起脸色也有点变了,上次那个被自家九爷吃了后颇为满意的糕点,他并没见过,是以他心里想着,或许并没什么,只是凑巧九爷喜欢而已。

    毕竟吃什么东西,还是要看心情的。心情好了自然觉得入口的东西美味,心情不好了再是什么精心烹制的美食,都没了味道。

    所以他对着小姑娘颇有些看不起的,总觉得她未免走了狗屎运。

    可是现在呢,他看着她那小手灵巧地将原本市井间常见颇为俗气的狮蛮糕做出了个小花样,那个花样,他家九爷想来是会喜欢的吧?

    他颇有些不是滋味地看着阿砚,想着这小姑娘,哪里学来的手艺?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那里传来一个声音:“大白。”

    一听到这个声音,大白叔马上浑身一震,连忙点头:“好了好了马上好了!”

    阿砚忙乎了这半天,总算做好了,她来到这王府,就看到个何小起和韩大白,正觉得纳闷厨房怎么才两个人,此时听到个不同的声音,下意识地看过去。

    只见厨房门口的这人,戴着一个贴面具,穿着一身黑袍子,黑长的头发垂在后面。

    本来厨房里温暖得紧,他那么一站,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和表情,就连刚才的声音都冷冰冰的,就好像铁和铁相摩擦后发出的声音。

    这厨房里顿时提前入了冬。

    韩大白心里估摸着阿砚胆小,见她看向门外那人,怕吓到她,忙转过头去,对她解释说:“别怕,这是咱们九爷身边的侍卫,咱们都叫他宁大人,他是亲自来为九爷取糕点的。”

    阿砚是彻底迷惑了,这个萧府太奇怪了。

    应该是丫鬟来取糕点才是,怎么来了这么一位?还是个大人。

    不过她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点头:“嗯。”

    韩大白战战兢兢将那盘子刚出锅的色香味俱全的糕点放在食盒中,然后捧到了这位宁大人面前,接着点头哈腰地笑:“大人,让您久等了,您请。”

    他是如此地巴结着这位宁大人,可惜宁大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接过了他手中的食盒,转身移动走了。

    阿砚忍不住看过去,这位宁大人,真得不是在迈着步子,他是平缓地往前移动。

    他修长的黑色袍角飘扬,阿砚看不到他下面的脚,可是但凡他是用脚走路,都不该是这样往前移动的。

    韩大白苦笑,同情地望着阿砚:“别……别怕……”

    他的话毫无说服力,因为他现在的声音都有点发虚的颤:“咱们宁大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阿砚纳闷地问道:“他是人还是鬼啊?”

    韩大白摇头:“我不知道……”

    事实上,从很久前他成为九爷的厨子时,这个宁大人就在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

    他同情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那眼光,像是看着一个被自己拉入了火坑的人。

    “别担心,他不会吃人的。”

    想到刚才自己一个死字就把这姑娘吓个半死,他同情地望着她,这姑娘胆小得很吧,她一定怕得要命。

    谁知道阿砚却摇头:“我没有害怕啊!”

    是人,是鬼,不都是一样的吗?

    这话一出,韩大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阿砚,半响后,忽然缓慢地来了一句:“我忽然觉得,你……也挺奇怪的……”

    果然,这九爷府,就没个正常人吗?

    阿砚却丝毫没有察觉韩大白的异样,她手指头捏着几瓣菊花在那里玩呢,纤细柔白的手指头,缠上嫩色薄软的菊花,看着那手指头水灵灵的好看。

    韩大白又纳闷了:“你不是一直在牛桩子村吗?这手倒是养得好。”

    一般乡下丫头,他是知道的,那手都粗糙得很,哪里能养成这个样子。光看这手,他还以为这是哪家千金小姐的手呢。

    阿砚听到这个,伸出十个手指,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回忆了下隔壁家三姑娘的手,最后点点头:“大白叔你说得对呢,好像我的手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想一想,她自己也纳闷了,为什么呢?

    韩大白一看这架势,顿时没了问的想法,摆手说:“罢了,罢了,你这手好,正适合在咱们厨房里干。实话给你说吧,天底下的厨房,咱们是独一份的讲究,你看看旁边何小起,你知道他是过了多少关才能进咱这厨房吗?就是皇帝老子的御厨,那都没有咱们这里讲究呢。”

    正说着呢,那边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个人。

    阿砚好奇地打量过去,这一次不是黑衣服铁面具了。

    眼前这位,腰佩宝剑,脚踏虎靴,身穿藏蓝缎面袍,脸型坚毅,目光冷沉,体型彪悍,他两脚结结实实地踩在厨房门前,那个气势,就像是要把厨房门给踏破一般。

    阿砚正琢磨着,这又是谁?这么杀气凛凛的样子,难道竟是那位吃人的九爷?

    谁知道这位蓝袍男子却忽然开口了,声音硬朗:“九爷吃了糕点。”

    他这么一句,顿时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小起是绷紧了身体,巴巴地等着蓝袍男往下说。

    韩大白是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瞪着眼睛望定了蓝袍男子。

    阿砚自己在那里暗暗猜测,这人看上去并不是个泛泛之辈,不曾想,只是个九爷身边的?侍卫?

    正想着,韩大白一步向前,赔笑说:“敢问孟大人,九爷,九爷怎么说?”

    来人叫孟汉,是九爷身边最为倚重的侍卫之一。

    他刚硬的脸缓慢地移动了下,扫视过厨房,最后目光落在阿砚身上。

    “糕点,是你做的?”

    阿砚上前:“是。”

    孟汉点了点头:“九爷生气了,叫你过去。”

    这话一出,何小起脸上顿时露出了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韩大白则是差点栽倒在那里。

    阿砚随手拿过一块白色缎面抹布,擦了擦手上残留的菊花汁,点头说:“好啊!”

    来了这么久,她终于可以见到雇主了呢。

    孟汉倒是有些意外,目光再次扫过阿砚,便转身往外走。

    阿砚脚步轻快地要追上去。

    韩大白一把揪住阿砚的胳膊,拽住他,小声说:“阿砚,你,你……”

    他想哭。

    阿砚反过来安慰韩大白:“大白叔你放心,我知道的,我会在九爷面前好好表现的。”

    韩大白看着她那懵懂又清澈的眼神,欲说还休,最后只是皱了皱眉:“这都是命!”

    等到阿砚跟着孟汉出了厨房,他才对着旁边的何小起说:“造孽啊,这还年轻呢。”

    何小起耷拉着脑袋,淡淡地说:“就是个傻丫头,她当这府里的厨房是轻易进来的吗?”

    别人不知道,他何小起却是知道的,曾经九爷一怒,直接斩杀了厨房里十三口。

    从此之后,能进府里厨房的,那都是把命悬到了裤腰带上。

    

    阿砚并不知道这韩大白和何小起在叨咕什么,她几乎是满怀期待地跟着孟汉往前走。穿过了一道道回廊,又绕过了一座座庭院,走到了阿砚头有些晕的时候,终于孟汉停了下来。

    孟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进去吧。”

    阿砚冲他笑了笑,点头,自己走进去了。

    孟汉站在那里,目送她进去,看着她的目光已经像在看着一个死人了。

    阿砚踏进这个花厅后,这才发现,这个花厅几乎是一尘不染的干净,地上的汉白玉石能反射出人影,前面摆放着的白色毯子比雪还要白。

    顺着那白色毯子,她一直望进去,却见前面是一个铺着虎皮的矮榻,矮榻旁有一个紫檀木鹰架子,上面停驻着一只通体乌黑的鹰,那鹰此时翅膀合拢着,闭着双眸养身。

    而就在这矮榻上,斜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戴紫金玉冠,身穿玄青色宽袍,用一只手半托着脑袋,斜躺在那里,黑色的长发顺着他的肩膀往下逶迤,从矮榻上随同袍角犹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

    不用看到脸,阿砚就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慵懒高贵的气质,带着一点邪气,散漫地半躺在那里,俯首间睥睨着这个世间。

    就在这个时候,那男人微侧过脸来,垂眸扫了刚刚踏进花厅的阿砚一眼。

    阿砚看到了这男人的脸。

    她看到这男人脸的时候,整个人就如同一滩泥般,瘫在了地上。

    

    第3章 别吃我(修)

    

    这一世阿砚活了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乡下牛栓子村过着贫困却平静的生活。

    别人都说阿砚傻,从小就傻,总觉得她做事颠三倒四。

    事实上她有时候自己心里也觉得自己颠倒了,颠倒了前世今生。

    她有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已经活了多少世。

    不过她会数,会数她死去的次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她死过七次,那就是七世了。

    七世记忆里,各种各样的人生,有血统高贵的公主,也有贫贱丑陋的农妇,更有任人使唤的小丫头,甚至还有提马上阵的大将军。

    那些人生,时而深刻时而飘渺,在阿砚刚出生的时候,就不断地在阿砚的脑中徘徊冲撞。

    十五年的乡下日子,那些记忆渐渐地开始模糊起来了,或许她曾经喝过的孟婆汤已经开始侵蚀掉那些记忆。

    然而有一种记忆,却仿佛刻在她的灵魂里,哪怕再乏味平凡的光阴,也无法消磨去。

    那就是关于死。

    她死过七次,每一次都是不得善终的死。

    各种各样的死法,每一个让她想起来都是浑身每一处都在抽筋的疼,疼得五脏六肺揪扯在一起,怕得魂飞魄散无处躲藏。

    而每一个关于死亡的记忆,都伴随着一张脸。

    那是一张尊贵俊美的脸,犹如白玉雕刻的脸庞上,斜飞的长眉风流蕴藉,细长的凤眸似睁非睁,微抿起的唇犹如一道浅薄的红线。

    他总是身份高贵,踩踏在万人之上,薄唇轻轻吐出的字眼,须臾间夺她性命。

    阿砚脸色苍白地瘫倒在那里,浑身抖得犹如筛糠一般,两唇更是颤啊颤的合不上。

    就是他,每一次都是他。

    她死了那么多那么多次,每一次的死,都总是和他有些瓜葛。

    她两唇颤啊颤得根本合不上,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乡下的一个宅院罢了,他怎么会住在这里?他不是每一次都是生在皇家,血统尊贵吗?

    而就在阿砚趴在那里迷茫惊恐的时候,九爷好看的眉总算是有了点异样。

    他开口了,声音暗哑轻柔:“怎么,我还没让人动手,你就要自己去摔死了?”

    他不说话就罢了,他这一说话,阿砚抖得更厉害了。

    死,死,死……

    还有那个声音,那种渗透着危险的低语,多么惊悚的熟悉,那就是她七世的夺命符咒……

    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却听到自己哆嗦的唇发出可怜兮兮的声响:“别杀我别杀我,我害怕!求你了别杀我!”

    只要让她活下去,让她干什么都行!

    她不要死不要死!她只想活着!好好活着,活到七十岁八十岁!她要嫁人生子她要吃吃喝喝!

    九爷伸出完美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好看的下巴,玩味地看着地上的小丫头。

    “本来,我是要杀了你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肮脏丫头,竟然有人将她做的点心给自己吃了?这是九爷最无法容忍的事情!

    所有给他做膳食的厨子,哪个不是在山泉水里泡个十天半个月,彻底干净了再进厨房!

    尽管那个点心确实比较合他胃口……

    九爷挑起斜飞的眉,鄙夷地望着地上这个要死要活的姑娘。

    而地上这位姑娘呢,在听到“本来,我是要杀了你的”那句话后,顿时脑子里迸发出过去十五年从来没有过的智慧,以着超出她智商的天分,领悟到了这话中的意思。

    她仰起脸来,泣声哀求道:“九爷饶命,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几岁幼弟,更有父亲,身受病痛之苦。求九爷饶我一命,我定衔草成环,做牛做马,报答九爷的大恩大德!”

    说完这个之后,她才想起,这段话她在某一世的记忆里说过的啊。当时她刚说完,直接被眼前那男人给一刀砍死了。

    想到这里,她更加怕了,怕得眼圈都红了:“我不想死……”

    九爷唇边难得绽开一抹兴味的笑来:“难得你这乡下丫头还会说这种话,来,你给我说说,你要怎么衔草成环,要怎么做牛做马?”

    他打量着她那羸弱纤细的小身子:“给我做牛做马?我怕压坏你呢。”

    阿砚听到这话,求生的渴望让她浑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她匍匐着像一条鱼一般冲过去,冲到了九爷脚底下,跪在那里祈求道:“九爷,我有力气,我能当马,也能当牛,不信你试试!”

    九爷俯视着矮榻下这个满脸泪花的小姑娘,看着那清澈的大眼睛里毫不遮掩的恐惧和哀求,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有趣,他唇边越发勾起一抹笑来,凤眸微眯:“小丫头,你这样的马,骑着也没什么意思啊。”

    语音低凉,调侃意味十足。

    可是这话听在阿砚耳朵中,却竟犹如催命符一般,斩断了她心中最后一线希望。

    做牛不行?做马不行?那她她她她,她该做什么?

    她幼滑稚嫩的脸颊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趴伏在他脚底下,绝望而怔愣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跟被雨水洗过一样,清澈无辜又可怜兮兮。

    九爷见此,心情大好:“韩大白从哪里把你找来的?”

    韩大白?

    阿砚吓得已经成了混沌浆糊的脑袋,此时此刻终于闪过一道光亮,她顿时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草,连忙道:“九爷,我会做饭啊,我会做滴酥鲍螺高丽栗糕糖蜜酥皮烧饼,水晶皂儿紫苏膏荔枝膏雪花酥,还会做黄雀鲊蟹酿橙酒香螺南炒鳝两熟鱼芥辣虾水晶脍……”

    阿砚小嘴巴啪啪啪个不停,抹着泪稀里哗啦报出一堆的点心菜名。

    九爷挑眉笑:“是吗?我怎么不信呢?”

    阿砚睁着晶亮清澈的大眼睛指天发誓真诚无比:“九爷,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做啊,保证做出来的天下独一无二!”

    九爷哈哈大笑,笑声清越:“好,你既这么说了,我就给你个机会,那就做吧。”

    话说到这里,他却又语调一变,微眯起眸子,略显阴冷的声音淡淡地道:“不过,若是你做得哪个不合爷的心意,爷可是直接把你剁成肉泥,扔出去喂鹰。”

    他话音一落,旁边紫檀木架子上的黑鹰竟然陡然睁开了双眸,凌厉的视线就这么直直地射过来。

    这简直是压死阿砚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整个人一激灵,哀哀地求着:“别,别吃我……我没几两肉的……我一定会做出让九爷满意的饭菜!”

    九爷满意点头,抬起玉白修长的手来,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响指脆亮。

    随着那声响指落下,花厅外,腰佩长剑的孟汉金刀大马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单膝跪地,沉声道:“九爷。”

    九爷连眼皮都没掀起一下,低凉的声音淡淡地吩咐说:“去,把韩大白和何小起带来。”

    孟汉应声出去了。

    阿砚惊魂甫定,咬着唇儿,耸着柳叶小弯眉,清亮湿润的大眼睛在那里小心翼翼地偷瞅着九爷。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邪恶无比,自己每一次都因他而死,而他每一次都将登上帝位,南面而向北,俯瞰天下,操纵着芸芸众生的性命。

    也是因为这个人的七世帝王命,阿砚过去的十五年过得还算轻松,她一直以为躲在乡下这个地方,自己这辈子是永远见不到这位帝王命格的催命煞星的。

    这一世他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跑到这个偏僻的西南之地来,还躲在这么一座宅院里?

    阿砚细细地品味着“九爷”这两个字,总觉得不对劲。

    一时又想起那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那样的人物,竟然给他来当侍卫?

    阿砚黑宝石般的一对眸子惶恐地转啊转的,再次小心地瞅了他一眼,他,真得是一个普通的九爷吗?

    这九爷本来是微微合起双眸养神的,他那墨黑的长发放荡不羁地垂下,有一缕甚至滑过他那俊美异常的脸庞,半遮住他的眉眼。

    谁知道这样的他,陡然间却睁开了双眸。

    精准的视线,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阿砚,将偷偷打量的阿砚捉了个正着。

    阿砚吓得又是一激灵,娇嫩的唇儿都下意识哆嗦了下,慌忙低下头,惶恐小心地趴伏在那里,手指头扣着冰冷的白玉石地板。

    “呵呵……”九爷勾起一抹笑,俯首望着这个匍匐在自己榻前的小姑娘:“几岁了?”

    他声音低沉暧昧,余音微微上扬,别有意味。

    阿砚眼珠转了转,僵硬而不情愿地回:“再过两个月零三天就十五岁了。”

    九爷听到这个,唇角动了动,淡声吩咐说:“站起来,走几步,给爷看看。”

    阿砚并不懂他要看什么,不过想了想,自己不能得罪他,于是她鼓起勇气,撑起虚软无力的双腿,挣扎着站起来,又僵硬木讷地在花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九爷斜眸打量着她,却见她个子不高,不过到自己肩膀罢了,身子骨也纤细羸弱得很,不由微蹙眉,低凉嘲讽地道:“就你这小身板,还想给我当马。”

    阿砚低下头,用嫩白的手指头绞着衣角,小声赔笑:“我这不是改行当厨娘了嘛!”

    九爷见她那低头咬唇的可怜样,凉凉笑了下,命道:“抬起两手,高举过头。”

    阿砚并不懂他这是要做什么,不过她非常老实听话地照办了。

    她这么做了后,顿时脸上红了。

    她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她这么一抬起手来,略显单薄的粗布衫就这么被拽起,于是原本被肥大衣衫遮掩的身形就这么纤形毕露了。

    她虽然年纪小,可也十五岁了呢,已经到了能嫁人的时候了。

    她咬着唇,惊恐地望着九爷。

    他,他要干什么?先奸后杀?

    九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纤细玲珑的身段,打量了老半响,却最终摇了摇头,叹息:“你怕什么,怕爷吃了你?就你这身子骨,给爷当肉垫,爷都太咯。”

    望着阿砚那不盈一握的腰肢,他嫌弃地蹙眉:“啧啧啧,爷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拧断,还有你那脸上脏兮兮的眼泪,简直是让人倒了胃口。”

    他说得这么难听,阿砚倒是松了口气。

    她已经死了七次了,可是还没有一次是被先奸后杀的,差点以为要再创新死法了。

    九爷此时也懒得看她了,闭上眸子,继续养神。

    少顷之后,孟汉回来了,带来的是韩大白和何小起。

    韩大白脸白如纸,白胖的身体哆嗦得像个兜风的面布袋。

    何小起倔强地咬着牙不说话。

    

    第4章 阿砚主厨(修)

    

    韩大白和何小起进来后,连抬头都没敢,直接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九爷饶命,九爷饶命!”

    恰好,他们匍匐的地方就是刚才阿砚趴过的那个地方,地上还有几滴可疑的泪痕。

    九爷依然没睁眼,只是轻轻地“嗯”了一下。

    那声“嗯”轻飘飘的,在九爷而言是随意得很,可是听在韩大白和何小起耳中,却是阴森冷沉,犹如钢刀在侧,利箭袭来。

    韩大白将脑袋磕在地上:“九爷饶命,我等实在不是有意的,我见这小丫头膳食料理确实有一手,才敢大着胆子让她过来,并不是有意欺瞒九爷!”

    何小起咬着牙,从旁跪着不说话。

    韩大白越发哭起来:“九爷,这小丫头做的饭菜,确实非同寻常,九爷何不尝一尝,若是不喜,到时候要杀要剐,大白绝无半点怨言!”

    九爷慢腾腾地睁开眼儿,斜瞅了眼旁边依然高高举着胳膊的阿砚:“好吧……”

    阿砚被他一看,顿时又一个激灵。

    九爷仿若纳闷地问阿砚:“你为什么还在举着手?”

    阿砚乖巧地答:“九爷没让放下,阿砚不敢。”

    这句话真是彻底取悦了九爷,他笑望着阿砚那恭谨的小模样,眸中泛起行味,当下忍不住低笑出声,满意地道:“放下吧。”

    阿砚这才赶紧松了手,两个胳膊举了这么久,真是酸疼难忍。

    不过比起活着,这都不算什么。吃得苦中苦,方能活下去,阿砚轻轻揉着自己的肩膀,这么告诫自己。

    九爷目光扫向地上匍匐着的两个人,马上那眸光变得冷凝无比。

    “你们两个,今天各打三十大板吧。”

    韩大白和何小起一听,顿时精神为之一振,眼前发亮,他们对视一眼后,感激涕零地跪着磕头谢恩,真好像是得了天大的便宜:“谢九爷仁慈!”

    才三十大板,无非是屁股打烂,小命想来是能保下的。

    九爷今天心情不错!

    一旁的阿砚见此情景,小心地抿了下唇,不着痕迹地瞅向九爷。

    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挨板子?然后被活生生打死?

    阿砚艰难地握了握拳头,低垂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

    在她的记忆里,有那么一次,她就是被板子打死的。

   

    那个记忆,其实是她最初的那一世,也是她最早的记忆了。

    那一世,她也是一个农家小丫头,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宫,因她长得还算清秀,为人也机灵,便伺候在皇帝最受宠的玉贵妃身边,备受玉贵妃宠信的。

    眼前这位九爷,当时是一个皇子,是个排行第九的皇子。

    母妃早逝,从小备受欺凌,在皇宫里犹如一根野草般长大,听说小时候是连饭都吃不饱的。

    这位不受宠的皇子长大后,被封到了边远之地为王,从此远离帝都繁华,后来八个皇子争夺帝位,谁也没想起来过远在边疆的这位小弟弟。

    谁知道后来,先皇驾崩,这位在边远之地多年的皇子,竟然带领人马,犹如恶魔一般杀回了帝都城,先皇膝下诸位皇子连同太子都杀了个一干二净。

    玉贵妃是太子的生母,自然也不会被他放过。

    当时玉贵妃得到消息的时候,心知大势已去,叹了一句我命休矣,直接吞金自杀了。

    阿砚跟随宫里的其他嬷嬷,仓皇逃命,谁知道却被这位皇子的手下大将逮了个正着。

    阿砚和众多嬷嬷丫鬟们都跪在那里,惊恐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她们只是一些奴仆罢了,是杀还是罚,不过是凭着上位者一句话罢了。

    阿砚关于这一段的记忆非常清楚,当时她跪在那里,支着耳朵,倾听着那位被众多大将拥护在中心的皇子的话。

    可是后来,一句阴冷低凉的话语,穿过重重人群,进入了她的耳中。

    “用板子慢慢地打,一直打到死。”

    只因为这一句话,她们所有的人,便被冰冷刚硬的板子一下又一下子地打,不紧不慢就那么一直打,打得皮开肉绽,打得血肉模糊,打得撕心裂肺,打到了最后,终于昏死过去。昏死过去也不行的,泼一盆冷水下去,逼着醒过来,继续打,一直到咽了气。

    阿砚清晰地记得,当时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在鲜血模糊了视线前,努力地向那位遥远高贵的九皇子看过去,可是她却只看到了一双细长的眸子。

    阴森冷光,诡残冷凝,犹如鬼魅。

    只晓看一眼,就如坠阿鼻地狱。

    想起曾经的过往,阿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激灵,握着铲子的手也跟着一颤。

    孟汉皱了下眉,狐疑地盯着她。

    她忙小声道:“我,我会小心的。”

    从那恐怖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的她看了看,这个时候她已经回到了那个天底下最干净的厨房里,给九爷整治一桌要让九爷胃口大开的饭食。

    在她的身旁,是那位松柏一般挺拔而立的孟汉孟大人。

    他的手放在了剑鞘上,轻轻握着,眼睛则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阿砚的手。

    看起来,阿砚稍微一个让他不满意,他都可能直接拔剑捅死阿砚。

    而就在厨房外面,是杀猪一般凄惨的嚎叫。

    韩大白和何小起正在被打板子,就在厨房外头,只要阿砚稍微一回头,就能看到。

    这辈子,她七岁就去了镇子上运来饭庄当学徒,如今已经八年了。八年的时间里,她不知道做过多少次饭菜,可是从来没有一次,是在这种嚎啕惨叫的血腥中做菜的。

    她听着那板子拍打在血肉模糊屁股上所传来的带着湿润感的闷响,心头不免惶恐不安,这声音依稀仿佛如上一世,当下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向旁边的孟汉提议:“孟大人,能不能……”

    孟汉直接一皱浓眉:“嗯?”

    伴随着一声“嗯”的,是双眸中的严肃。

    他这个样子很是可怕,不过好在他不是那位九爷。但凡他不是九爷,阿砚就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当下阿砚低着头,一脸乖巧地小声提议道:“孟大人,您看看,我这边在做饭菜,听着这声响,心境自然好不了,这心境不好了,也做不出好吃的饭菜,您说是吗?”

    孟大人听她这么说,越发皱眉,就那么打量着她,仿佛在思考这件事该怎么办。

    阿砚见此便趁热打铁,小声劝道:“再说了,我这里做饭,总需要个帮手,大白叔和这何小起都是高手,总是能帮我一些,这样也能快些做好饭,免得让九爷久等,孟大人您觉得呢?”

    孟大人默了一会儿,最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也好。”

    这边孟大人抬了下手示意,打板子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接着便是孟大人和韩大白的说话声,仿佛孟大人在问韩大白,不过韩大白声音很是虚弱,听不真切。

    不过无论如何,这板子到底是停了下来。

    阿砚松了口气,继续开始做今日的饭菜。

    这是头一次做,她实在是拿不准那位九爷的口味,如今是只能把自己拿手的菜,各种口味的都多做一些。

    只要有一样合他胃口的,自己或许就能逃过一劫。

    

    就在阿砚为了九爷的胃而忙碌的时候,那位俊美尊贵的九爷,此时依旧斜躺在榻上,眯着眸子,慵懒地吃着栗子。

    时下流行糖炒栗子,然而他不喜欢吃用糖炒的,就喜欢吃原味的。

    在他的下首,有一个女人一直跪在那里。

    那女人姿容举世罕见,美得惊心动魄,穿着杨桃色的绞珠纱纹大袖衣,黑发犹如瀑布一般从肩头一直流淌到地上。

    她伏跪在九爷的榻下,用纤纤玉指拿起一个栗子来,抬手一捏,就剥开了一个完整无缺的栗子,然后恭敬地送到了九爷的口中。

    九爷在吃下一个栗子后,忽然开口,慵懒地问起。

    “说。”

    这个绝色女子名皎月。

    被称作皎月的绝色女子低下头,用毫无起伏的声调讲述道:“她叫阿砚,本姓顾,为牛栓子村人,生于庚辰年,父名顾三碗,母命陈翠花,还有一个弟弟,命顾墨,今年十一岁,在私塾读书,颇为用功,去年考了秀才。她三岁时,有游方尼姑想收为徒弟带走,被其父怒拒。四岁时被村人认为痴傻,八岁时去柳叶镇运来饭庄做工,却被掌勺陈大宝意外相中,收为弟子。她厨艺精湛,再是平凡食材,也能做出美味佳肴。只可惜后来运来饭庄掌柜因病骤逝,她才没了饭碗。现如今已经许了人家,夫婿为霍大根家三子名霍启云吗,今年春朝廷征兵,霍启云入伍,婚事耽搁下来。”

    说完这些后,低着头的皎月一直没有等到什么回音。

    她以为他睡着了,于是轻轻抬起头看向他。

    却见他已经半睁开眸子,看向旁边鹰架子上的非天。

    那只鹰是九爷亲手养下的,几乎寸步不离,名非天。

    夏侯皎月重新低下头。

    重新低下头的夏侯皎月,听到九爷淡淡地说:“看来真就是个乡下丫头罢了。”

    

    第5章 砂锅煨鹿筋(修)

    

    当阿砚走出厨房的时候,日头正盛,在厨房里忙了这么半天,刚这么一走出来,被日头猛地一烤下来,她有些头晕。

    头晕的她一低头,就看到了旁边的两摊子鲜血。

    猩红的鲜血,一如某一生某一世自己临死前的情境。

    顿时一个激灵,头也不晕了,腿也不疼了,浑身都有劲了。

    为了活下去,做什么不行呢。

    她低头弯腰,恭敬地向旁边前来取餐的宁大人禀报:“午膳已经做好,大人可以取餐了。”

    宁大人的眼睛在那个铁面具后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想着他是不是在问自己什么?于是想了想后,开始报菜名。

    “今天我准备的午膳色香味俱全,各色点心珍馐应有尽有,点心呢准备的是翠玉豆糕,金丝烧麦,杏仁豆腐,樱桃饆饠,主菜有砂锅煨鹿筋,鸡丝银耳,桂花鱼条,八宝兔丁,玉笋蕨菜,白扒鱼唇 ,汤类我准备了三个,分别是生豆腐百宜羹,江瑶清羹,鱼羹。这些菜色都是平时我拿手的,想来总有九爷喜欢的吧?”

    宁大人依然不置可否,却是缓缓移动着“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有十三个厨女,依然一字排开,每个人都捧着一个食盒,待命出发。

    宁大人逐个掀起食盒,每一个都看过后,才看向阿砚。

    “走吧。”

    他下了一个令,自己率先出去了。

    阿砚连忙带领着十三个厨女,浩浩荡荡地赶赴沙场。

    

    九爷吃饭的地方自然不在花厅,而是在鸟语花香的院子里,这个院子里种满了各样花。阿砚一眼看过去,有的是当季的,譬如一串红、半支莲、翠菊、桂花和蝴蝶兰等,也有的,根本不该是这个季节的,诸如紫薇花六月雪三色堇等,可是也都开得绚烂吐芬。

    阿砚再次疑惑起了这个九爷的身份。

    她心里隐隐地感觉到了,他一定不是个普通人,或许,和之前的七世一样吧。

    更何况他叫九爷,又是占了一个九字。

    这种细节之处隐隐和前面几世相印证的发现,更让阿砚感觉到不妙。

    看起来又是命中注定的重复前面七世的命运,她又要死了吗?

    几乎每一次都是,本来活得好好的人生,只要这位九爷出现,她就会出现各种意外和倒霉,紧接着便是死亡的来临。

    就在阿砚走神的时候,十三个厨女已经将饭菜全都摆好了,此时那些菜还是冒着热气的,饭菜香气随着那热气开始在花园里弥漫开来,和花香萦绕在一起,让人为之食指大开。

    而那位九爷呢,则依然是半躺在那个矮榻上的。

    至于那个矮榻是如何从花厅来到这个花园的,以及这个矮榻是不是之前那个,阿砚是不会知道了。

    九爷闻到这股菜香后,原本不动如山的神色终于微微有了点动静,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狭长略显邪魅的细眸,扫向了桌子上的菜。

    从他的角度,所能看到的是那个砂锅煨鹿筋。

    看着倒是不错的, 汤汁浓白,鹿筋柔软滑润,色泽透亮,闭眸闻之,又有一股子鲜嫩醇香之味。

    不过这是一道非常耗时的荤菜,一般需要提前三日捶煮,一遍遍绞出臊水,再用肉汁汤和鸡汁汤来煨,一个时辰的功夫想要做好是断断不能的。

    九爷挑了挑眉,唇边勾起一抹挑衅的味道。

    他将手肘支在矮塌上,修长有力的双腿一动,就这么下了矮榻,站了起来。

    这是阿砚这一世见到他后,第一次看到他站起来。

    他身材挺拔修长,乍一站起,犹如玉树一般,越发有了居高临下睥睨万物的气势。他走起路来优雅从容,就好像一个悠闲慵懒的黑豹在巡视着自己的属地。

    当他走到桌边,一双犹如寒星般的细眸便扫向了缩着脑袋可怜兮兮的阿砚。

    乌黑不羁的长发半遮了他的视线,唇边泛起玩味的笑。

    “这道菜,我很喜欢吃。”

    阿砚听到这个,心里总算松了口气。他喜欢吃啊,那再好不过了,只要他喜欢,自己的命是不是就暂且保住了?

    可是谁知道,九爷下一句话竟然是:

    “可是试图给我做这道菜的厨子,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板子了。”

    这话什么意思?

    阿砚陡然抬首,忐忑地看向九爷。

    难道,命丧今日?

    一想到这里,她的两腿便开始抽疼起来,如同抽筋那么痛,痛得她几乎站都站不稳,几乎一下子摔倒在这里。

    黑亮的眸子里不由自主地闪现出惶恐之色,她才活了不到十五岁啊!之前七辈子,大部分时候没死这么早啊!

    九爷黑眸扫向阿砚,却见阿砚清澈的眼中满满的都是惊惶,就仿佛一只待宰的小羊羔般,无辜无措地等待着自己伸手一刀。他打量着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不免觉得好笑,当下勾唇轻笑一声:“我尝一尝吧,如果不喜欢的话,我……”

    温柔却清冷的危险低语,在阿砚耳边响起,让阿砚浑身的每一根筋脉都被揪扯着,从头发丝到脚趾头,身体处于无法控制的紧绷中。

    接下来的话,九爷并没有说,可是阿砚却明白他的意思。

    一切全看这个砂锅煨鹿筋的了。

    如果他满意了,自己就活。

    如果他不满意了,自己就死。

    阿砚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心里盘算着自己的胜算。

    一般的鹿筋确实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好的,没个三天火候是不成的,可是她却有自己的独到秘方,在里面加了一样东西,这才让鹿筋那么快地熟烂了。

    这鹿筋被她快速闷熟后,又加了秋油,酒和微芡收汤,这才变得如此浓白香郁,但凡是吃过这个鹿筋的,再没有不满意的了,想来这个九爷也不例外吧?

    想到这里,她深吸口气,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努力地绽开一个僵硬的笑容,轻声道:“这道菜,但凡吃过的,没有不夸好的,九爷一定会喜欢这道菜的,请尝尝吧。”

    九爷唇边带着一抹笑,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花园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花园里的虫鸟仿佛都知趣了停止了鸣叫。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仰仗着这个男人的鼻息。

    所有的人都明白,但凡九爷不高兴了,那么大家都要遭殃,那些低贱若厨女奴仆,任意砍杀是有的,就连孟汉宁非夏侯皎月这等深受九爷倚重的人物,到时候也免不了受罚。

    可是怎么让九爷高兴呢?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现在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九爷的胃口好起来。

    九爷吃饭吃得高兴了,他们自然也能过得舒坦。

    于是在场的眼睛全都偷偷地注视着九爷,看他修长完美的手捏起了象牙筷,看他从那黑色的砂锅中挑出了一块鹿筋。

    那鹿筋已经被炖得软嫩,浸在乳白汁液中,此时被那象牙筷夹起来后,颤巍巍的爽滑,泛着金黄的光泽。

    九爷将那鹿筋放到唇边,眯眸笑看了下一旁缩着脖子的阿砚。

    他的双眸狭长而略带着戏弄的意味,此时那么侧目一笑间,眼中波光潋滟,透着丝丝的邪魅。

    被他这么看一眼,阿砚整个人就好像被闪电击中一般,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那里。

    其实他实在是长得好看。

    假如这是一个女人,她一定会羡慕对方的美貌,赞叹对方那让人倾倒的魅力。可是这是一个男人,一个根本看起来没有丝毫女气的男人。

    还是一个“只要一出现就意味着自己生命要完结”的可怕男人。

    她握紧小拳头,咬着唇,一动也不敢动,就那么盯着他唇边的鹿筋。

    九爷别有意味的目光缓缓地从阿砚身上收回,微微启唇,优雅地开始吃那一块鹿筋。

    阿砚不由自主地挣大水润的双眼,盯着他咽下,观察着他那完美无缺的脸上可能露出的每一丝每一毫的神情,盼着能从中得到一点点关于自己接下来命运的征兆。

    然而这位九爷在咽下那口鹿筋后,却并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首,挑着斜飞入鬓的眉,看着阿砚。

    阿砚两腿顿时发软,差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此时的她,忽然想起了久远的记忆中,曾经见过的一只可怜的小兔子。

    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出身高贵的世家女呢,她曾看到几个小堂哥小堂弟在那里逗弄那只兔子。

    故意放兔子跑,等它跑了再命人捉回来。

    捉回来后,在它绝望之际又放跑。

    如此三番五次,那只可怜的兔子已经傻了,放它跑它都不知道迈腿。

    人生已经绝望,无力地没有任何奋斗的力气。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就是九爷的小兔子。

    他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在她绝望地想着兔子的时候,九爷忽然绽唇笑了下。

    他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这个花园里仿佛就是萧瑟灰败的秋天,毫无生机和希望,可是现在他笑了,而且并不是那种戏弄嘲讽的笑。

    他笑的时候,细长的眼眸中好像有潺潺溪水流动,折射出细碎的阳光。

    阿砚在这一瞬间,浑身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希望,满怀期望地问:“九爷?”

    九爷轻轻点头:“勉强能吃吧。”

    只这一句,便让阿砚提了这半日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来她小命可以保下了。

    周围所有人紧绷着的情绪都放松下来,大家一起松了口气,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神色各异。

    孟汉和宁非等自然是没什么表情,夏侯皎月则是不由多看了阿砚一眼。

    至于旁边战战兢兢的韩大白和何小起,韩大白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眼阿砚,而何小起呢,则是审视地盯着阿砚。

    此时九爷呵呵笑了下,放下筷子,抬了抬手。

    于是阿砚便看到,周围的一众人等,全都有序地往下退,甚至包括那位飘荡着离开的宁大人,也都跟在孟汉身边离开了。

    花园里只剩下九爷,她,还有个貌若天仙的姑娘。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问:“九爷,我可以退下了吗?”

    九爷挑眉:“我看你手脚还算干净,就和皎月一起伺候我吃饭吧。”

    伺候他吃饭?这和伺候一只老虎吃人有什么区别?

    不过阿砚不敢说,她乖巧地走上前,低头说:“阿砚遵命。”

    说完这个,她战战兢兢上前,开始伺候“老虎”用膳。

    

    第6章 七宝滚鱼羹(修)

    

    阿砚并不懂该怎么伺候这位老虎,不过她站在旁边一会儿后,很快就看懂了。

    那位叫夏侯皎月的姑娘,将每个菜都用干净的象牙筷取出一些,并自己尝过了,这才让九爷开始吃。

    试毒……

    阿砚一看就明白了,这个九爷身份果然不可能只是一个九爷。

    能用夏侯皎月这么貌若天仙的女子当试毒的侍女,这得多大的派头和身份啊。

    他那样的身份,要杀死自己,果然是犹如碾死一只蚂蚁般。

    甚至还不用他自己动手的。

    阿砚到了这个时候,更加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了。

    她努力地让自己笑出来,乖巧地上前:“九爷,尝一尝这个七宝滚鱼羹吧。”

    说着时,她捧过来一个食盒,那个食盒里却和别个不同,里面是一个黑色的砂锅,砂锅里是尚且冒着热气的鱼羹。

    九爷低首看看过去,只见那砂锅是纯黑色细质砂锅,里面的汤汁乳白浓郁,热气腾腾,就在这汤汁中,又有黑亮的软绵,白色的鲜嫩,以及几点葱绿点缀。白色汤汁上还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量,看着层次分明。

    九爷淡道:“这是什么?”

    阿砚忙捧过旁边的一个紫泥小炉来,看着里面尚且有着炭火,便用铁钳夹起砂锅来放到了紫泥小炉上,然后才笑着道:“这个叫七宝滚鱼羹,是说将这鱼羹炖得软糯醇香后,却不吃这鱼,而是用七种时蔬在这滚烫鱼羹中烫上一烫,使得这时蔬上沾了鱼羹的香气,却又不失菜蔬的鲜香。”

    她拿起一个象牙筷来,绽唇对着他继续笑,尽管笑中带着不自然:“九爷要不要尝一尝?”

    九爷挑眉,看她拿着象牙筷时娴熟的样子,倒是和刚才那个满脸惊惧的小丫头不同,当下不免觉得有趣,便道:“好。”

    阿砚得了此令,心知自己施展身手的机会来了,便用象牙筷夹了鲜绿的芦芽来,然后手腕一抖,却见那芦芽犹如天女洒花一般拂过滚热鱼羹。

    她手指并不同寻常农女,而是生得纤细好看,此时这个动作做来,竟有着乡下姑娘不该有的优雅。

    九爷望着她那难得沉定下来的侧颜,幽深的黑眸中越发有了兴味,唇边也泛起一点戏谑的笑,就那么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阿砚在热鱼羹里滚了两筷子芦芽后,自己又轻轻地吹,试图吹去那烫嘴的热气。

    一旁的皎月见此,微微蹙眉,正打算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并不敢去看了。

    这其实是九爷的忌讳之一,他并不会喜欢有人给他吹去热气,那样子他会觉得脏。

    即使夏侯皎月,也一样的,从来不敢这样做。

    阿砚就这么吹去了热气,将那一筷子芦芽放到了九爷面前的盘子里,对他笑道:“九爷,人说芦芽美味,所谓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其中这蒹葭便是芦芽呢……”

    说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子,心想这季节,哪来的新鲜芦芽?

    夏侯皎月看着阿砚将那筷子芦芽放到了九爷盘子里,她同情地看向阿砚,已经仿佛看着一个死人了。

    果然,九爷收敛了笑,皱起了眉,不悦的目光冷冷地盯着阿砚。

    目光如寒芒一般射来,仿佛旧梦重来,阿砚顿时如坠冰窖,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而双唇也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不过她明白,这个时候可不是害怕的时候,只好努力地抿紧唇控制住那颤抖:“九爷,九爷……这芦芽好吃啊……真得好吃……”

    难不成这老虎不爱吃芦芽……阿砚心里几乎想哭。

    夏侯皎月低下了头,她已经不想去看接下来的场面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九爷却忽然笑了下,那笑有点冷,不过还真是笑。

    “是么,很好吃吗?”他挑起修长的眉,微微弯腰凑近了她,就这么低声问她。

    暗哑而危险的声音在耳边就这么响起,仿佛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道光芒。

    阿砚明白必须抓住这次机会,她忙点头:“真的,经鱼羹滚过的芦芽,细腻柔嫩又多了鱼肉的鲜美……九爷一定喜欢的!您要不要尝一下?尝一下后,或许就喜欢了呢?”

    曾经的某一世,她用这道菜让玉贵妃赢取了皇上的欢心呢,也因为这个,她从此成为玉贵妃的倚重大宫女。

    不过这都说远了,所谓最倚重的大宫女,到时候可不就是陪着玉贵妃去死呗。

    九爷慢腾腾地拿着象牙筷,夹了一筷子那嫩芦尖,尝了一口后,果然是鲜香嫩滑,芦尖的香气带着飘渺鱼香,口齿留香,既不会有鱼汤的腥,又不会有芦尖的淡,反而是鱼肉香气和芦尖的清口完美结合在一起。

    他点头:“不错。”

    阿砚紧绷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

    赞赏地望着她:“凭着今天这几道菜,你就给爷当厨娘吧。”

    阿砚浑身抽疼的筋脉终于停止了揪扯。

    她松了口气,低下头,尽量轻柔而乖巧地道:“九爷,是。”

    可是心里却在泛苦,想着当他的厨娘,这得熬到哪年哪月?若是一日他吃得不喜欢,岂不是直接把拉出去砍了?便是不砍,哪日一个不小心,说不得又把性命葬送在这里。

    在这重重心事之下,阿砚战战兢兢地服侍着九爷用膳,待到一顿饭吃下来,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背部,衣服也都黏在了背上。

    她现在穿着的是一个厨房专用的宽松白袍,比较凉薄,此时秋风吹过,后背那里就一阵阵发凉。

    吃饱喝足的九爷像一头慵懒的豹子,伸展开修长有力的双腿,微眯起眸子,含笑打量着给自己做了这顿美味的阿砚。

    阿砚有一张清纯秀雅的小脸儿,许是年纪小的缘故,只有巴掌大,上面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其实若不是她那脱不去的乡下小丫头怯生生样儿,长得倒还是不错的。

    当然了,比起夏侯皎月这种万里挑一的美人儿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就如同百花之王的牡丹和路边的小雏菊。

    阿砚敏感地意识到了九爷在打量自己。

    她赶紧低下头,一动不动地任凭他看。

    总觉得他看着自己,就好像一头豹子打量着小白兔。

    小白兔的肉到底哪里鲜嫩,该从哪里下嘴?

    他看了很久,看得她脖子都有点酸了的时候,总算移开了视线。

    他那视线一移开,阿砚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这瘟神,总算是不看自己了。

    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九爷却悠闲散漫地开口了:“把她带下去,好好洗一洗。”

    夏侯皎月低头遵命,起身,示意阿砚跟着她走。

    阿砚不明白这洗一洗的含义,总觉得自己像是一把蕨菜,要被带下去洗洗放锅里炒?不过她也不敢多问什么,多说多错,还是乖乖地跟着皎月走出去了。

    在这个充满九爷气息的花园中,她在花香扑鼻之中走起路来僵硬木讷,两条腿就像两根高跷棍子一般往前挪移。

    一直到踏出了那个月形门,逃离了满满存在着九爷气息的花园,她终于松了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了。

    脚步轻快地跑到夏侯皎月身边,她悄悄地问道:“这位姐姐,为什么要给我洗一洗呢?”

    夏侯皎月连看都没看她:“你不觉得自己身上很臭吗?”

    臭?

    阿砚虽然生在乡下,不过骨子里也是个爱干净的啊,她赶紧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馨香自然,没有任何臭味啊,还带着一点点花香呢!

    “没有啊,一点不臭啊!”

    夏侯皎月皱了下眉头,提醒说:“汗味。”

    阿砚再次低头,平心静气地闻了闻,最后她确实闻到自己后背上有一点汗味,似有若无的,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的。

    “这你都能闻到?”阿砚好奇地打量着夏侯皎月。这可是瘟神身边的人,总是要多了解些。

    “九爷的鼻子一向比我灵敏。”夏侯皎月瞥了阿砚一眼,淡淡地这么说,神情中有一丝倨傲。

    阿砚微怔,很快明白了,这意思是说,九爷早就嫌弃她太臭,所以要把她带下去好好“洗一洗”?

    夏侯皎月见她不过是个乡下小姑娘罢了,心里不免有些看不起,绝美的眉动了动,淡淡地提醒说:“九爷不喜欢闻到任何不该闻到的味道,你……”

    “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阿砚忙低头,这么应道。

    夏侯皎月再次瞥了阿砚一眼,看着她那单纯的眸子,不免心中了然。

    这姑娘亏得做菜手艺不错,入了九爷的眼,要不然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不过是个可怜的东西罢了。

    

    阿砚真没想到,所谓的好好洗一洗,竟然是这么个洗法。

    她被带到了一处温泉里,旁边青松翠柏,花香阵阵,其间更有虫鸣之声,清脆悦耳。就在这盎然意趣之中,一排雅致竹屋,一处露天温泉,依山傍水,错落有致。

    脱去那一身白袍,踏入冒着白烟的温泉之中,舒服地眯着眸子,享受着清爽的山风,闻着空气中传来的草木清香,一时不免心旷神怡。

    而就在温泉旁,又有姿容秀美的侍女,从旁服侍着,递上白色的汉阳巾以及上等的团云茶。

    微微合上眸子,这温热的泉水在她身旁动荡,仿佛抚摸着她的身体。

    就在这舒畅的温暖中,她恍惚仿佛回到了某一世。

    那一世,她是权倾天下的冯家嫡长女,尊贵无比,受尽宠爱。她的祖父是四朝老臣靖国公,祖母是大长公主,父亲是当朝太傅,而母亲也是世家贵女,外家执掌兵权。

    她一生下来就意味着享不尽的锦绣荣华,这一辈子注定了顺风顺水无忧无虑。

    如今细想,那应该是她的第二世吧。

    那一世,她在经历了前世小宫女的惨死经历后,开始意识到了世事无常,明白了人应该瞻前亦应该顾后,再是备受宠信,哪怕你是后宫宠妃,或是朝中重臣,都不过是帝王权位更迭中的一个棋子罢了。

    她不着痕迹地规劝自己的母亲,让自己母亲向父亲进言,提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以当时冯家的权势,必然招来横祸。

    时候一长,父亲倒是听进去了,开始收敛锋芒,约束族中子弟,而阿砚作为冯家嫡长女,也在悠闲中度过了十几年的锦绣日子。

    可惜的是,她终究逃不过注定横死的命运。

    在她二十岁那年,身怀六甲的她跟随着婆母一起等来了抄家的圣旨。

    她的夫家,为了从龙之功,试图辅佐四皇子抢夺帝位,却功亏一篑,四皇子惨死后,九皇子荣登大宝。秋后算账,她的夫家满门抄斩,而她这个大着肚子的少奶奶,也没入奴籍,之后受尽磋磨。

    她那个时候几度求死,却因为怀中的胎儿而决定活下去,活下去,生下她的孩子。

    活了两世的她也希望有一个自己的骨肉。

    可是世事总是不能如愿,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她每天都蹲在那里浆洗衣服。她大着肚子,弯腰困难,只能用一种奇怪的姿势坐在那里浆洗。

    偏偏那一日,那位已经登基为帝的九皇子,临驾她所在的瑞王府,并且要在后院里赏冬景。

    

    第7章 今日我为鱼(x修)

    

    睿王府的大管家为了取悦新登基的天子,便命她们这些仆妇奴婢前去清理落满了杂叶的湖面。当时她跪在那里哀求,湖面已经结冰了,旁边枯草烂泥,湿滑易摔,她平时都是绕路而行,并不敢经过那里的。如今只求去干其他活计,不要让她去清理湖面。

    她第一世只是一个小宫女,并不怕脏活累活的,可是却不想滑一脚从而折损了腹中的胎儿。

    可是那个大管家并不允许,她死乞白赖,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却无济于事,反而换来了冷嘲热讽。

    谁曾想到,曾经的顶级豪门嫡女,千娇万贵的霍家少奶奶,竟会在寒冬腊月里这么苦苦哀求一个曾经在她看来低下的管家呢。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路面上传来了脚步声。

    大家看过去,却竟然是那位天子在众臣的拥簇下,众星捧月一般地过来了。

    人们哗啦啦地闪躲开来,恭敬地跪在一旁,就连刚才耀武扬威的大管家,也战战兢兢往前跪倒了。

    阿砚其实是没见过那位九皇子的,更没见过登上帝位的他。毕竟那一世她还天真得很,完全没想到自己注定重复第一世的命运,更没想过这种命运会一连重复七次!

    当时的她低头间眼角余光扫到,却赫然见到了一双细长眸子,阴森冷光,诡残冷凝,犹如鬼魅。

    只晓看一眼,就如坠阿鼻地狱。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双眼睛呢。

    曾经惨死的记忆中,在那血腥之中,伴随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而此时那双眼睛显然也捕捉到了她的眼神,微微挑眉,仿佛有些震惊:“这是谁?”

    阿砚紧紧咬住上下打着寒战的牙,捂住肚子,一动都不敢动。

    一时旁边自有管家前去向他禀报,周围的人也都跪在那里了。

    阿砚也想过去拜见,也想跪下,可是两腿却像僵死在那里一般,怎么也无法动弹。

    一时之间,偌大的肚子不知为何开始剧痛,冷汗直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侍卫推了她一把,要她前去拜见那位新登基的帝王。

    她本就腹疼难忍,顶着偌大的肚子,而人当时又是站在岸边的,被这么一推后,脚底下踩到了一处上冻的烂草,紧接着一个刺溜,大肚子收势不住,人就直接滑向了一旁。

    这一滑之下,她肚子圆滚滚的,犹如一个球般就直直地跌入了湖水中了。

    就在她跌入湖中的那一刻,绝望的她意识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她拼命地仰脸去瞪那个害自己落入湖中的男人。

    斜飞入鬓的细眸,带着冷意,紧紧地皱着眉,看向她这个方向。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位,注定俯视一切,视她性命如草履。

    她笨重的身体终究是跌入了湖中,湖中的薄冰被她笨重的身体砸开,她掉入了冰窟,只挣扎了几下子,就没动静了。

    后来她应该是被人捞上来了,然而为时晚矣,香消云陨,一尸两命。

    阿砚想到这一切,不免有些激动。

    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比第一世那个挨板子惨死还要大,以至于到了第三世,她一直郁郁寡欢,心中总是充满了悲切之感。

    这么多世过去了,她总以为自己忘记了,如今泡在这让人舒服的温泉中,她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埋在心底,从未忘记。

    她仰天长长地叹了口气,为她那个七世才有几个月缘分的胎儿,也为自己这么多世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挣扎。

    再睁开眼睛,看着这青松翠柏,她是再也没有享受的兴致了,无精打采地从温泉中爬出来,准备擦擦身体并穿上崭新的软缎子白袍。

    谁知道夏侯皎月却阻止了她。

    她不解地望着夏侯皎月:“夏侯姐姐,我已经洗好了。”

    夏侯皎月微抬起下巴,淡淡地道:“你才洗了一次,怎么够呢?”

    这还要洗很多次吗?阿砚不解地拧眉。

    夏侯皎月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点头道:“你要想当我们九爷的厨娘,总是要把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洗个干净。”

    说着这话,她一挥手,于是阿砚便见到旁边的几个侍女走过来,以着不让她拒绝的架势,将只裹着汗巾的她扛起来,然后抬到了竹屋里去了。

    竹屋里竟然别有洞天,另有一汪温泉,里面应该是从墙根处引来的活水,水流潺潺,旁边更是摆放了竹篓竹桌等物,清幽雅致。

    阿砚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她就被那几个侍女直接扔进了温泉之中。

    她掉进温泉中的姿势和速度让她想起了那次坠水,不由得头皮发麻,可是她很快发现其实自己安然无恙,泉水温润舒适,这才镇定下来,开始仔细地看看这附近。

    这汪温泉和外面的并无多少不同,只是温泉中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她在有一世是当过女大夫的,所以约莫可以闻出来,里面有零陵香,玫瑰花、辛夷各,细辛,公丁香等,用这些药浴,可以美容养颜。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又是为了什么?”

    夏侯皎月伸手捻起温泉中飘着的一片玫瑰花,淡淡地说:“既然九爷要用你,当然要把你洗干净了。”

    用她?用她?

    用她!

    这是什么意思?

    阿砚微微拧眉,歪头打量着夏侯皎月,等她继续说下去。

    夏侯皎月却没再解释,只是吩咐一旁的侍女说:“让她泡到日落西山吧。”

    日落西山?

    这当然不行!

    阿砚忙道:“这些配方做药浴虽然好,可是泡得时间长了,身上怕是会脱皮的,到时候九爷就不能用我……”

    可惜她的话还没说完呢,夏侯皎月便轻轻瞥了她一眼,径自转身走人了。

    她的背影曼妙动人,姿态优雅。

    却冷傲无比。

    阿砚无奈叹了口气,只好认命。

    于是那一天,阿砚泡了一次又一次,先泡了零陵香浴当归浴,又泡了红花浴,红花浴完后还有小鱼浴,小鱼浴完了又清水浴。

    没有人知道她泡了多少遍。

    她这辈子再也不想洗澡了,宁愿臭死。

    当她艰难地从浴池里爬出来的时候,四肢已经没有了力气,手上也都泡脱皮了。

    她趴在那里,虚弱地转首看向一旁神色冰冷的侍女:

    “我干净了吗?”

    是不是可以过九爷那一关了?

    侍女点头:“阿砚姑娘,请随奴婢过来。”

    阿砚艰难地撑着发软的膝盖,跟着侍女往前走,走过一段落叶缤纷的林子,最后来了另外一处小竹屋。

    进去小竹屋,侍女们开始脱下她身上的披巾,给她梳了头,清理了身体上下的每一处,甚至连隐秘之处以及脚趾甲都不放过,全都清理齐整了。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她觉得自己如同一只可怜的肥鱼,先是好生清洗一番,如今又要剥去鳞片除去鱼鳃去掉内脏。

    那些侍女们接着拿着一种晶莹剔透的脂膏给她涂抹,待到涂抹了全身后,又开始给她喷洒了些无色无味的露水。

    如今又被浇上了盐巴和酱油醋,不知道要腌几天?

    最后,她才被允许穿上了一件窄衣领花绵长袍,并披上了米黄色的如意云纹衫,最后那些人仿佛怕她冷,还给她罩上了翠纹织锦羽缎斗篷。

    果然,还是要撒上生粉勾芡,再搭配上葱丝姜块和蒜片的,这样才能早点入味。

    她的头发已经被挽起,并戴上了一只碧玉玲珑簪。

    竟然还要搭上一根绿油油的香菜!

    也对,这样卖相才好。

    阿砚被好生收拾了这么一番后,外面已经是月牙徐升了,竹林里幽静森冷,只偶尔间有蛐蛐叫声,清脆婉转却又给人平添一份凉意。

    她拢紧了身上的羽缎斗篷,软声问那侍女:“敢问这位姐姐,如此打扮我一番,是要做什么?”

    蒸着吃,还是煎着来?

    那侍女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却没说话。

    阿砚心里七上八下的,自己胡乱想了一番,最后满脑子里都是一条鱼在锅里蹦啊蹦的,旁边是一只狰狞残忍的豹子,虎视眈眈地舔着白牙。

    她小手轻轻摸索了下自己的腰肢,腰肢固然是不盈一握,可是上面该凸起的地方,不过是微微隆起而已,她到底年纪小,又在乡下村子里受着贫寒日子,饭食不好,身子也长得慢。

    可恨那个男人,竟是个穷凶极恶之徒,竟然连自己这样的都不放过?

    这分明是要自己的命啊!

    阿砚此时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只恨不得扑过去掐死他才好呢。

    可是她心里自然明白,对方权势熏天,她在对方面前不过如同蝼蚁一般,少不得收起心中恨意,做出一副乖顺模样,曲意讨他欢心,只盼着他能饶过自己一命。

    阿砚随着那侍女一路往竹林外走,她因心中有事,并不知所走道路,待到反应过来后,抬头一看,却已经是进入了一个竹林之中,竹林清幽雅致,翠绿满院,此时月如银钩,洒下一片银辉,又有秋风吹过,竹林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阿砚看了看四周,这才迈步,穿过那竹林,便来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屋子。

    再一回头时,身边的侍女已经转身退下去了,她明白自己没有后路。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难道这一次竟然相中了自己,要让自己床榻伺候。

    她回想了下那个人的身形,虽没敢细看,可是挺拔修长的,看年纪约莫二十三四岁吧?分明已经老得能当自己爹了!!

    而自己才十四岁,不过堪堪到他肩膀罢了。

    再想起他曾经杀人时那诡残冷凝的目光,顿时一股子凉风在她骨子里到处乱窜。

    她这样的小身板,这还没长成呢,怎么禁得起这么残暴无情又高大的男人。

    想到这里,她悲伤地低着头,难道这一次,竟比之前那么多次还要更凄惨,还没到及笄之年,就被人活活在床榻上折腾死?

    阿砚心里这么想着,脚底下步子就仿佛挪蹭一般,可是到底还是挪到了门前。

    她低着头,心里挣扎得厉害。

    如果这个时候,她转头跑人,会不会能逃脱?到底是逃跑还是乖乖地躺到他床榻上赴死?

    正纠结着呢,就听到房间里面响起了轻淡的话语:“进来。”

    阿砚浑身绷紧,紧张地咬紧了牙,知道自己根本是逃不得的,当下一鼓作气,深吸口气,赴死如归地走进去。

    这个房间和寻常富贵人家所住的房间并无不同,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紫檀雕云纹多宝阁,上面一只通体纯黑的鹰正睁着双眼,用那双尖锐的眼睛盯着自己。

    阿砚心里不免发苦,想着什么人养什么宠物,这男人阴婺得很,养出一个鹰来那目光也看着要吃人的样子。

    而紧挨着那个多宝阁的,是一个紫玉珊瑚屏,那珊瑚屏半遮住了后面的床,看不真切,不过想着那男人应该是躺床上歇息呢。

    珊瑚屏后,男人略显暗哑的声音传来:“过来。”

    

    第8章 这就是一个傻的(修)

    

    阿砚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陷,一直陷入了深渊之中。

    他果然是要自己在床榻上伺候他了。

    自己能逃得过吗?

    她那拥有七世的大脑,很快想象出一个画面。

    男人靥足地躺在榻上,狭长邪魅的细眸中泛着煞人的红,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床榻上的那摊子鲜血。

    而她,她阿砚,浑身是血,凄惨地躺倒在榻上,没了鼻息。

    说不得她还会浑身青紫,两眼圆瞪,死不瞑目。

    阿砚想到这悲惨情景,心知自己必须想办法。当下她略一沉吟,便握了握拳头,咬紧细牙,冲上前去,噗通一声跪在了屏风后。

    她磕头,痛哭流涕:“九爷,九爷,您就放过阿砚吧,阿砚在村里已经订了亲,虽没过门,可也是有了未婚夫婿的人,若是在这里伺候了九爷,那阿砚便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哭了半响,床榻上的人也没说话。

    她睁着一双泪眼,疑惑地仰起脸。

    只见床榻上,男人穿着一件玄色宽袍,不过宽袍上面是敞开着的,于是便露出结实却匀称的胸膛来,那麦色的胸膛上甚至还有着晶莹的水滴。

    他用胳膊支着头,微侧着脑袋,黑发四散开来,犹如金色的锦缎一般。

    此时他的双眉微微上挑,像是在纳闷,就连那狭长的眼眸中,也有着好笑的不解。

    阿砚顿时不明白了,他,他什么意思?

    九爷伸出手来,修长优雅的指正好碰上了阿砚细嫩的脸颊。

    尚且不足十五岁的小姑娘,虽是来自乡下村落里,不过胜在年轻,娇嫩的肌肤也是吹弹可破,跟个嫩豆腐似的滑软,轻轻这么一掐,真是能出水儿呢。

    就在那么细嫩清透的脸颊上,一滴泪珠挂着,要落不落,盈盈欲滴,就跟早上牡丹花上的露珠般。

    她还用可怜兮兮的清澈眸子哀求地望着自己,无辜又无奈。

    九爷挑眉轻笑,薄唇轻动,淡淡地问道:“小丫头,你说你长得这么丑……”

    阿砚听到这话,心想怎么会说她丑,她长得不丑啊,村子里不说数一数二,也是前十,人人夸她娇嫩可爱水灵一根葱——虽然是一个傻葱。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脑中灵光一闪,连忙点头,一叠声地说:“是是,我长得丑,丑死了,我这样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被哪个贵人看上,也就是劈柴做饭洗衣服的料子啊!”

    九爷唇边越发勾起笑,清清淡淡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原本想说,你长得这么丑,又跟个小孩子似的没长好呢,到底是哪个男人这么没眼光,竟然要娶你!”

    他说完后,仿佛这件事是多么可笑,还着实呵呵笑了声。

    若是一般的小姑娘听得这些话,怕是羞愤得想直接死在那里了,可是阿砚却丝毫没有任何难过,她甚至赞同九爷的话,跟着大肆地贬低未婚夫的眼光:“他就是没见识没眼光这才定下我的,不过也可能他根本对我没意思也就是他家里定下的,如果人家见了我,说不定直接气得退婚了,要不然哪个男人眼瞎了才能看中我这么丑的呢!村头的麻子脸都比我有姿色!”

    九爷黑眸歇望着她,脸上没有一丝的情绪,就仿佛暴雨来临之前闷热而平静的天空。

    阿砚心里一抽,想着他这是什么意思?无可奈何,她只好硬着头皮,夸大其词,争取把自己贬低得人见人躲世间第一丑:“平时我住在村东头,我们村东头的后生就赶紧往村西头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怕万一和我走得近了被人看到,万一被我赖上怎么办?我怎么丑的人,万一他们娶回家多难过啊!至于我那个未婚夫,他本来可以不去投军的,他硬是要投军,还说死也要投军,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留在家里!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想娶我,不想娶我啊,他说宁愿死在沙场也不想娶这么丑的我啊!”

    九爷眸中开始现出浓浓的不悦来。

    可惜低着头的阿砚却并无察觉,她还打算继续把自己大肆贬低一番,争取做到九爷再也没有勇气向她下口。

    谁知道九爷却忽然起身,抬起手来直接攥住了阿砚的后脖领子。

    这……几辈子的瘟神捉住了她的脖子!

    阿砚望着上方那个阴冷到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脑袋里轰隆一声,脸上血色尽失。

    她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下自己,可是此时此刻她连呼吸都十分艰难,更不要说发出声音了。

    九爷呢,却是抬起他那修长笔直的腿,直接拎着阿砚,犹如拎着一只垂死的小兔子般来到了门前。

    接着他打开门,把阿砚随手往外一扔。

    他扔得速度不快不慢,阿砚狼狈着地。

    阿砚在某一世是当过将军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在这种情况下不受到伤害地保护自己,可是在那电闪火石之际,她放弃了一切下意识的动作,让自己的身体做成了一个乡下小姑娘应该有的反应。

    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圈后,她才气喘吁吁地趴在那里,满脸狼狈地仰脸看向那个将自己仍在地上的男人。

    九爷居高临下,微拧着眉,淡声道:“你太吵了,滚。”

    说完这个,他转身进了房间并关上门。

    无聊地仰躺在榻上,他将两手放在后脑,蹙着眉老半响,才有些惆怅地说:“皎月,为什么我想找个丫头捶捶腿,都这么难?”

    皎月跪在那里,垂下眼睛,淡声道:“奴婢也不知道。”

    

    阿砚忍着摔疼的屁股回到了厨房,这个时候厨房已经没人了。阿砚也不知道自己该住往何处,眼看着都到了子时,她却是无家可归,总不能住在厨房里。

    就在这个时候,有厨女来传唤,说是柴大管家让她过去。

    当下她跟随厨女去拜见了,这位柴大管家看着倒是慈眉善目的,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儿,又仔细地问了她的出身来历,最后才语重心长地叮嘱说:“小丫头,你做菜是不错,我们九爷也能吃进去,不过你脑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嗯?”阿砚心中不解。

    柴大管家看她那稚嫩的小脸,顿时觉得这还是个孩子呢,有点不忍心,于是直言相告。

    “我们九爷,身边不缺女人,他也对女人没兴趣。”

    柴大管家同情又无奈地望着阿砚那小脸:“更何况,你这样的……”

    黄毛小丫头一个,比起夏侯姑娘,不知道差了十万还是八千里,这样的,九爷能看上?也忒拿自己当回事了……

    可是阿砚丝毫没有理会柴大管家的同情和淡淡的嘲讽,她脑中回旋着一个念头:对女人没兴趣?

    柴大管家见她望着自己的目光中有探究,当下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会引起疑义,有辱自家九爷的男性威风,于是便轻轻解释说:“我们九爷要什么女人没有,你这么一个乡下小丫头,难道还能入了九爷的眼?你做菜是不错,九爷喜欢吃,可是今天你所说的话,定然是触犯了九爷的。以后他怕是也不用你做饭了,你呢,就先在这里住下来,做些缝补的活吧。”

    阿砚听了自己要去当缝补丫头,知道这是惹怒了九爷被贬了,不过此时她心里倒是没什么难过的。

    当个缝补丫头也是好事儿,至少不用总是被那男人想起,也不用在那男人面前出现。也许时候一长,他就忘记了自己,自己也就可以趁机想办法离开这里了呢。至于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身体上有毛病,只要自己逃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了这个,她心中总算燃起了希望,连忙上前道:“柴大管家放心,我缝缝补补最在行了,保证以后勤快干活,本分老实。”

    柴大管家不置可否,见她仿佛并没有任何失落的样子,不免疑惑,不过此时他也没再多问,当下勉强点了点头,示意她下去了。

    阿砚再三谢过了柴大管家,这才跟着旁边的小厮下去了。

    柴大管家盯着她那激动离去的背影,无语地摇了摇头:“可能这就是一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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